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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雷如何翻譯羅曼·羅蘭和巴爾扎克

發布時間:2019-12-17  來源:《光明日報》2019年12月14日10版-光明講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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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聲浩蕩的背后故事

  2006年我在準備博士學位論文的時候,江楓先生打來電話問我選了什么題目,我說是關于傅雷翻譯的《約翰·克利斯朵夫》的研究,就聽電話那邊江楓先生厚重而洪亮的聲音道:“‘江聲浩蕩?!道椎姆?,好啊,很好?!閉餿夢蟻肫?,作家邰耕曾經說過:“羅曼·羅蘭的四大本《約翰·克利斯朵夫》是一部令人難忘的著作,二十多年前我曾閱讀過,許多情節都淡忘了。但書中開頭的‘江聲浩蕩’四個字,仍鐫刻在心中。這四個字有一種氣勢,有一種排山倒海的力量,正好和書中的氣勢相吻合,……對閱讀者的心靈產生巨大的沖擊?!?/p>

  1937年到1941年間,傅雷精耕細作,完成了《約翰·克利斯朵夫》一百多萬字的翻譯,于國破山河在的歲月出版,曾引起無數讀者的爭購傳閱。茅盾在1945年說過,羅曼·羅蘭的“巨著《約翰·克利斯朵夫》和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同是今天的進步青年所愛讀的書,我們的貧窮的青年以擁有這兩大名著的譯本而自傲,亦以能輾轉借得一讀為榮幸”。老作家阮波在傅雷著譯研討會上說,當年她作為一個青年知識分子,就是懷揣傅譯版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奔赴延安的。

  其實,在傅雷之前,曾有敬隱漁譯的《約翰·克利斯朵夫》第一卷《黎明》的前半部分;有黎烈文譯的第四卷《反抗》的片段;有靜子和辛質譯的第六卷《安戴耐蒂》;緊隨傅譯之后,還有鐘憲民和齊蜀夫譯的第一卷《黎明》。但由于這些譯者的藝術功力可能還有所不逮,或缺乏持久的意志,更沒有清醒的意識去思考民族危難中讀者的期待,沒有強烈意愿去完成歷史賦予譯者的使命,以上的版本最后都一一偃旗息鼓。只有傅雷那時意識到,“我們比任何時都更需要精神的支持,比任何時都更需要堅忍、奮斗,敢于向神明挑戰的大勇主義”。傅雷為了“挽救”一個“萎靡”的民族,完成了《約翰·克利斯朵夫》的翻譯,給黑暗里的人們點燃了精神火炬,促使當年的進步青年用“頑強的意志”去追求嶄新的天地,拼搏向上,攀登生命高峰。

  “江聲浩蕩”是傅譯《約翰·克利斯朵夫》開篇的第一句,為什么能成為這部譯作的一個重要符號,留在讀者的記憶深處?我們不妨簡要分析一下,萊茵河與作品主人公的關系。在《約翰·克利斯朵夫》這部“音樂靈魂譜寫的交響曲”(茨威格語)中,可以說,萊茵河有著這樣四層蘊意:一,它象征著主人公克利斯朵夫奔流向前的生命旅程;二,它象征著生生不息的人類的生命長河;三,它傳遞著吸收兩岸思想,融合法德優秀文化,再生西方新文明的希望;四,它表達了作者以萊茵河為紐帶來包容共飲一江水的兩岸各國人民,實現人類之間的和諧共處的思想。概而言之,萊茵河的這四層蘊意構成了作品的主要精神,所以萊茵之聲便是作品主要精神的奏鳴,是作品的音樂主旋律。羅曼·羅蘭按交響樂的結構布局萊茵之聲,恰恰說明,萊茵之聲確實蘊意豐富而又重要,特殊而又意味深長。為了烘染一個英雄的誕生,為了突顯萊茵河的特殊蘊意,小說開門見山,奏響了作品的音樂主題,經過“呈示”和“發展”,最后又“再現”了萊茵之聲(作品開篇幾處譯文,從“江聲浩蕩”到“浩蕩的江聲”,又到“江聲浩蕩”,再到整個作品尾聲,回歸“江聲浩蕩”)。

  我們通讀作品可以領會到,傅雷翻譯的“江聲浩蕩”傳達出了萊茵河的四層蘊意:一、克利斯朵夫任生命的波濤怎樣起伏顛簸,依然揚起遠航的風帆,百折不回;二、只有一代又一代的英雄兒女,像克利斯朵夫那樣去努力、去奮斗,才有希望重新締造一個理想的文明世界;三、“拉丁文化太衰老,日耳曼文化太粗獷,但是兩者匯合融和之下,倒能產生一個理想的新文明”,傅雷這樣的闡釋可以說是他精彩傳神的翻譯的依憑;四、唯有胸襟像長江大河那樣寬宏的人,方能有浩蕩的情懷,方能在心中培育出大愛人類的情感。所以,“江聲浩蕩”傳達出了這部恢宏巨著的主要精神?!敖頻礎幣刖淶鬧馗?,就是這部音樂作品的主旋律在重復、回旋、再現。

  傅雷早在1937年的《譯者獻辭》中就提出,這部作品“是貝多芬式的一闋大交響樂”。從交響樂的角度看,可以說,“江聲浩蕩”傳達出了波瀾起伏、令人心潮澎湃的樂思,傳達出了那融和歐洲文明的美妙的和聲?!敖頻礎幣瘓淶姆?,是傅雷深厚的文學功力和高超的藝術修養在其火熱的激情下的絕妙的融合?!敖頻礎?,聽來不但音節鏗鏘、清晰響亮,而且音律和諧,平平仄仄,自然而又勻稱,最大限度地彰顯了音樂效果,給讀者帶來了融視覺與聽覺于一體、符合這部作品創作特色的藝術享受。多少年來,它之所以撞擊讀者的心靈,給讀者留下深刻難忘的感受,就在于它著實太傳神了!借用傅雷自己的話說,它確實“含有豐滿無比的生命力”。它給讀者描繪出的是一幅意象深遠、蘊意豐富、“包藏無限生機”的宏圖;它那略含陌生化的搭配,使得讀者不由得稍作停留,來感受語言的張力;它自身的音樂感,又洞開了一個音響的天地,給這部作品的主要精神,賦予了一個回蕩在讀者心海的不息的強音。讀罷作品,細細品味后感覺,一部激昂著“英雄”的精神和生命的活力、蕩漾著不同文明的和聲的《約翰·克利斯朵夫》,洋洋百萬余言,似乎全都濃縮到了“江聲浩蕩”之中。也正因為“江聲浩蕩”濃縮了這部音樂長河小說的激情與活力、氣勢與氣度、精神與靈魂、藝術與風騷,它才能穿越歷史,常駐讀者心間。

  打開傅譯《約翰·克利斯朵夫》,我們首先讀到的是《譯者獻辭》:“真正的光明決不是永沒有黑暗的時間,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罷了。真正的英雄決不是永沒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罷了。所以在你要戰勝外來的敵人之前,先得戰勝你內在的敵人;你不必害怕沉淪墮落,只消你能不斷的自拔與更新”。也許,不少讀者的內心在這里已被傅雷攫住,因為每個讀者應該都有,或者都有過英雄夢,而英雄原來并非高高在上的完人,蕓蕓大眾都有可能成為英雄。這是非常接地氣的話,樸實而又真誠,想必可以觸動幾乎每一個讀者,讓他們內心剎那之間產生“自拔與更新”的力量。

  1934年,傅雷致函羅曼·羅蘭,向他討教了英雄主義。羅蘭在復函中說:“夫吾人所處之時代乃一切民眾遭受磨煉與戰斗之時代也;為驕傲為榮譽而成為偉大,未足也;必當為公眾服務而成為偉大……”羅曼·羅蘭告訴傅雷:為公眾服務,才是真正的偉大、真正的英雄;作為一個藝術家,應當把為公眾服務和為民族乃至全人類之忠仆,作為自己應當追求的“崇高之社會意義”與“深刻之人道觀念”。傅雷在回信中說:“不肖雖無緣拜識尊顏,實未誤解尊意?!備道子肼蘩妓涮旄舳?,但倆人思想是相通的,精神是契合的,所以這樣的《譯者獻辭》才能和作品的內容產生同頻共振的效果,讓讀者情不自禁地“以虔誠的心情來打開這部寶典”。傅雷后來也正如羅曼·羅蘭所說的那樣,“潔身自好之士惟有隱遁于深邃之思想境域中”,以從事文學翻譯來服務大眾,振興民族,以大勇無功的姿態為社會的文明奉獻一生。傅雷后來對好友宋淇說:“我回頭看看過去的譯文,自問最能傳神的是羅曼·羅蘭,第一是同時代,第二是個人氣質相近?!?/p>

  1952年,傅雷又推出了《約翰·克利斯朵夫》重譯本,使得作品“風格較初譯尤為渾成”,但我們發現,“江聲浩蕩”依然如故。

作者:宋學智     責任編輯:葉煒